「往前看,不要回頭」的勇氣與承擔:離開舒適圈,從來不會是童話故事

一開始,我到美國來為的並不是開店,開了這家在華府的珍珠奶茶小店已經是後來又後來的事情。

2011 年,那是我到美國的起點。

那一年,小弟剛拿到獎學金,到巴爾的摩唸書。我來找他過新年,順便聯絡了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大哥,他是我的鄰居、是我的同學,比我大個一歲,就像我的哥哥,當時他在紐約唸書。

或許是從小提早入學的關係,我總是同儕裡最小的一個,因此養成我凡事喜歡依賴的個性。什麼都要問人,什麼都不敢做決定,什麼都是言聽計從,即使在家裡的生理排序,我是個姊姊,但大部分的時間,實際狀態我比較像個妹妹。

獨立,這兩個字根本就沒有出現在我當時的人生中。有人可以依賴,我為什麼要獨立?有事嗎?!

那個冬天,我從巴爾的摩搭著火車到紐約找大哥,就像遠足一樣,興奮得手舞足蹈。但是,所有的行程,都是弟弟和大哥安排,兩個人還在一路上瘋狂的傳訊,叮囑我不要坐過頭。也是弟弟跟大哥聯絡,我會在幾點幾分到達紐約的賓州車站(Penn Station),是哪一班次的車,我會在哪個出口等他。簡單來說,那時候的我根本就是無行為能力人。

出國這件事情,對我來說,等同於跟團旅遊。可以老死在台灣,不要離開舒適圈一直是我的畢生心願。我的英文不夠好、人也不夠獨立,何必出國給人糟蹋?在台灣糟蹋自己人,不是比較開心?

雖然看到弟弟到美國後,覺得他的生活好像變得很自由、視野變得很寬廣,有一點點的動心,但是當時博士班接近尾聲,我連工作都找好了,研究中心的副座已經把我的名字寫在來年申請的計畫中,一切只差一個口試。

是紐約,改變了我後來的人生。

那幾天,我把大哥媽媽交代的東西交給他,原來就只是像拜訪親人一樣,聚一聚、吃吃飯、市區觀光然後離開,並約定下一次的見面。

但是,我看到的是大哥在紐約過得好精彩,他窮得很瀟灑、他堅強得很雅痞。跟朋友聊天的眼神、討論報告的專業、分析事情的獨到、對於未來的想像…。從他住的六十幾街,髒髒亂亂,整棟大樓既潮溼又陰森的布魯克林公寓開始,看著他穿上第五大道上買的昂貴襯衫與外套,變成我不再熟悉的時髦紐約客;看著他到上東城跟朋友討論計畫的神采飛揚,時而穿插的音樂、藝術、甚至品酒,我什麼都不懂;看著他跟紐約女生的調情,那個他身上唯一剩下,我熟悉的台中腔英語,已經絲毫影響不了他的自信;看著他拎著我穿梭在街道、地鐵、店家,聽著他的話裡,這裡是他的未來,一個可以讓眼神都發亮的未來。這才是「大人的世界」,我在心底下了一個註解。

那個以前在學校,坐在我座位後面只會一直罵髒話和踢我椅子的大哥,那個在改考卷時,我都要偷偷幫他改答案,才不會讓他被老師揍的大哥,在這個世界最繁華的城市,突然之間,我覺得我們再也不是同一個世界裡的人。

「你應該要到美國的,你的個性其實很適合這裡。」大哥在布魯克林橋下對著我說。

或許是紐約太璀璨迷人,也或許是這句話發酵了。新年假期結束回台後,我開始透露給身邊的人,「我想到美國,一年就好。」,「我一定會回台灣,就一年。」

我想看看這個世界的模樣。

每個人都是用一種「你怎麼可能啦」的態度對著我。他們說,「美國要自己生活喔!」、「要全程用英語耶。」、「要很獨立,不能愛哭啊。」每個人都叫我打消念頭,只是這一次我任性得很徹底,「我就是想出國一年嘛!」當然,所有的人都覺得不出 3 個月我就會自己退縮,退回到那個我已經習慣的舒適圈。

現實是一切都不容易。我沒有大筆的錢可以揮霍,勢必要找到金錢的來源,支持我這一年留在美國的費用。而且不要說托福,我連多益都沒有考過,這項劣勢,使得美國夢難上加難。

只是當一切說出了嘴,看似已經不可逆的時候,臉皮薄如紙的我,只能死馬當活馬醫。我把全美大學有能源相關的研究中心都找了出來,東岸到西岸,北方到南方,洋洋灑灑列了一大張海報。

我寫了一封又一封文情並茂的信,並附上自己的履歷。除了專業面,完全是以寫情書的真摯情感來撰寫,描述著我為什麼想到美國、為什麼喜歡這個研究中心、美國對我的影響、我可以為中心帶來些什麼…。

我告訴他們,即使沒有英文成績,但是我有文章登在國際期刊上(即使期刊英文是經過專人修改)、我參加過國際研討會並發表演說(即使演說是事前準備的背稿),盡己所能的,我想證明我很優秀、我可以。

除此之外,我還研究了每個教授的專長甚至是興趣。他喜歡騎車,我就會寫著,我騎腳踏車環島過。他喜歡跑步,我就會告訴他,我參加過馬拉松。他喜歡旅行,我就把護照上的他國簽證秀一遍。

我別無他法,能夠如何貼近這些人、感動這些人,我,就是用了一廂情願的方法拼了。

我大概寄出了五百多封履歷,即使是同一個研究單位,從所長到教授到窗口職員,我都會寄出不同書寫方式的信件,也不論對方有沒有招募、有沒有釋放出職缺。我要的只是一個可以出國的機會,哪裡都好,我只想試試看,我想走出被保護的羽翼,摸摸看這個世界真實的模樣。

這五百多封履歷中,真正有回音的,十隻手指頭數得出來。

最後,芝加哥大學給了我機會。

這個研究中心,每年都有短期研究的名額,但是僅開放給全球與他們有往來的研究室,台灣一直不在名單上。只是恰好,那一年,名額沒滿,我的信讀起來又像一個滿腔熱血的小女生,想勇闖世界的單純。那個喜歡騎自行車的老教授,寫來的第一封回信是,「沿著密西根湖岸騎車,是一種享受,帶上腳踏車,歡迎妳。

我就這樣從「後門」闖進了全美國產出諾貝爾獎得主最多的學術殿堂。

這時候,距離我告訴大家,「我想到美國」,只有三個月的時間。只是,我除了接受芝加哥的邀請,在同時間,我拒絕了已經安排好的未來,也意外得分手了接近七年的感情,都在這三個月同時發酵。

就這樣,在 2012 年,我走上了人生的另一條分岔。

我記得,離開紐約的那天,大哥在賓州車站陪著我等火車時,告訴我,
「X你娘,你要長大啦,不要什麼事情都不敢決定,每次都做錯誤的選擇,然後才一直叫,大哥、大哥怎麼辦。」

『大哥,這個研究工作有點無聊。』
『大哥,我不想去台北工作。』
『大哥,我覺得我的人生不應該只有這樣。』
『大哥,如果照這樣下去,接著就是結婚、就是到研究院工作了,是不是人生就只能這樣了,這樣的人生是不是少了一點什麼。』

「X,你有沒有這麼多話。」

接著,他很認真地說,「不想要這樣生活,就要改變它,然後接受你的選擇,無論是好的、不好的,都要勇敢,要自己面對。」「你不是最喜歡搭火車嗎?人生就跟火車一樣,不走回頭路的。往前看,不要回頭。」

果然,到了美國後,什麼事情都要自己來,再也沒有人會在我後頭幫我收拾殘局。 我開始一個人學著長大,學著照顧別人,學著做決定,也學著承擔。

生活並沒有像童話故事,也沒有因為來到美國一切變得閃亮。我在芝加哥待了一段時間,然後到了華府開店。後來發生的事情,都是我在投履歷的那個當下想都沒有想過的,人生,就這麼往不一樣的方向開去。

後悔嗎?這是無數人問過我的問題。

就跟搭火車一樣,我的旅程走向了不一樣的路,遇到更多的人、更多的事,也見過更多的風景,然後我摸到這個真實的世界其實坑坑疤疤。

我也變了,有時候受傷,有時候傷人,時而奸詐、時而真誠,獨立變成了別人稱讚我的第一個形容詞。

我知道的是,這一路,窗外有風、有雨、有豔陽。有人在我生命裡下了車,有人會上車,繼續陪我一段,或是陪著我到終點。

不需要後悔,人生,走過的路,風景都是精彩,往前看,不要回頭。

 

文章轉載自:CROSSI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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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Euphie Chen/天光Cafe。 在台灣完成了所有可以完成的學歷。大學主修是國際企業,研究所、博士班的主修是能源。然後來到諾貝爾獎得主最多的芝加哥大學進行研究。最後卻不務正業的在華盛頓DC開起一家賣著台灣小吃與珍珠奶茶的CAFE 館。這間CAFE,有我的歡笑、淚水、辛酸、成就。讓我知道,無論碰到多大的困難,天光亮起的時候,就要擦乾眼淚,努力奮戰。現在,想要寫下關於這間CAFE的故事,一個關於實境MBA的CAFE館。